正议 - 《诸葛亮集》

【导读】

蜀汉后主建兴元年（223），魏国司徒华歆、司空王朗、尚书令陈群、太史令许芝、谒者仆射诸葛璋等人，各自写信给诸葛亮，竟然要蜀汉归顺魏国，以为只需通过一纸书信，就可使整个蜀汉不战而降。诸葛亮理所当然地不予复信。对上述人等的狂妄要求，发表《正议》给以痛斥。

本文载于陈寿《三国志·蜀志·诸葛亮传》裴松之注文，引自《诸葛亮集》。

“议”是辨别是非、说明事理的一种文体，在修辞上要避免繁琐雕饰、深奥隐晦。

【原文】

昔在项羽①，起不由德，虽处华夏②，秉帝者之势，卒就汤镬③，为后永戒。魏不审鉴，今次之矣，免身为幸，戒在子孙。而二三子各以耆艾之齿④，承伪指而进书，有若崇、竦称莽之功⑤，亦将逼于元祸苟免者邪！

昔世祖之创迹旧基⑥，奋羸卒数千，摧莽强旅四十余万于昆阳之郊⑦。夫据道讨淫，不在众寡。及至孟德⑧，以其谲胜之力，举数十万之师，救张郃于阳平⑨，势穷虑悔，仅能自脱，辱其锋锐之众，遂丧汉中之地，深知神器不可妄获，旋还未至，感毒而死。子桓淫逸⑩，继之以篡。纵使二三子多逞苏、张诡靡之说⑪，奉进

兜滔天之辞⑫，欲以诬毁唐帝⑬，讽解禹、稷⑭，所谓徒丧文藻、烦劳翰墨者矣！夫大人君子之所不为也。

又，《军诫》曰⑮：“万人必死，横行天下。”昔轩辕氏整卒数万⑯，制四方，定海内，况以数十万之众，据正道而临有罪，可得干拟者哉！

【注释】

①项羽：即项籍。②华夏：中国的古称，这里指中原地区。③汤镬（huò）：古代的酷刑，把人放在大镬中煮死。项羽战败被杀，因此这里作处死解。④耆（qí）：六十岁。艾：五十岁。⑤崇：指西汉末年大司徒司直陈崇。竦（sǒng）：指西汉末年博通士张竦。这两人为蓄意篡夺西汉政权的王莽歌功颂德。王莽（前45—23）：字巨君，以外戚掌权，汉成帝时封新都侯，汉平帝元始五年（5）毒死平帝，自称假皇帝；三年后称帝，改国号为“新”，年号“始建国”。他统治期间，多次改变币制，引起经济混乱；又经常改变官制，法令苛细，赋役繁重，后在绿林农民起义军攻入京城长安时被杀。⑥世祖：即刘秀（前6—57），字文叔，南阳郡蔡阳（今湖北省枣阳市西南）人，西汉皇族。王莽末年农民大起义，他和兄刘

（yǎn）起兵，加入绿林起义军。王莽地皇四年（23），以恢复汉朝为号召，力量逐渐壮大。公元25年建立东汉王朝，年号“建武”，史称光武帝。⑦昆阳：在今河南省叶县北。王莽于地皇四年（23）三月派司徒王寻、大司空王邑率领大军四十二万（号称百万），包围在昆阳的绿林起义军。起义军首领王凤率士兵八九千人坚守昆阳，刘秀等十多人黑夜突围求援。六月，各地起义军一万多人前来援救。刘秀以勇士三千突破敌军中坚，杀死王寻。各军奋勇作战，城内守军也乘机出击，内外夹攻，歼灭了敌军主力。这是我国历史上一次以弱胜强的著名战役。⑧孟德：即曹操。⑨阳平：即阳平关，故址在今陕西省勉县西向马河入汉水处，为汉中盆地西边门户。汉献帝建安二十四年（219）春，刘备与曹操部将夏侯渊、张郃在此激战，击杀夏侯渊。曹操亲率大军前来援救张郃，刘备据险固守，曹军士兵多有逃亡，曹操只好退兵。⑩子桓：即曹丕。⑪苏：苏秦，字季子，战国时代东周洛阳（今河南省洛阳市东）人。奉燕昭王命入齐，从事反间活动，齐湣（mǐn）王末年被任为齐相，曾劝说齐、燕、魏、赵、韩五国合纵攻打秦国，迫使秦昭王废除帝号，归还侵占魏、韩的一部分领土，齐国乘机击灭宋国。后来燕将乐毅联合五国攻打齐国，他的反间活动暴露，遭车裂而死。张：张仪，战国时代魏国贵族的后代，秦惠文君十年（前328）任秦相，迫使魏国献出上郡（郡治在今陕西省榆林市东南）。秦惠文君得以称王。他游说各国服从秦国，瓦解齐、楚联盟，夺取汉中地区。秦武王即位后，他入魏为相，不久即死。苏秦、张仪均为战国时代著名纵横家。⑫

兜（huān dōu）：传说中上古时代尧的儿子，又名丹朱，品质恶劣，后来犯罪，自投南海而死。⑬唐帝：即唐尧，传说中父系氏族社会后期部落联盟领袖。⑭禹：传说中夏后氏部落领袖，姓姒（sì），名文命，治理洪水有功。其子启，建立我国历史上第一个朝代——夏朝。稷：传说中古代周族的始祖，名弃，善于种植各种粮食作物，曾在尧、舜时做农官，教民耕种。⑮《军诫》：古代兵法。⑯轩辕氏：即黄帝。传说是中原地区各族的共同祖先，姓姬，号轩辕氏、有熊氏，在涿鹿（今河北省涿鹿县东南）击杀蚩（chī）尤，因而被拥戴为部落联盟领袖。据传我国有很多发明创造，如文字、音律、医学、算数、养蚕、舟车等，都创始于黄帝时期。

【翻译】

从前，项羽势力的兴起不是由于仁德，虽然他据有中原地区，掌握着帝王的权势，终于被杀，成为后世永远的鉴诫。曹魏不考虑借鉴，现在轮到它了。虽然本身幸免于惩罚，但是子孙也应引以为戒。现在有几个人以垂暮之年，秉承僭伪的意旨写信给我，就像陈崇、张竦吹捧王莽的功绩，也不过是大祸来临而苟且求免吧！

从前世祖皇帝在先汉的旧基上中兴帝业，使数千羸弱士兵振奋起来，在昆阳郊外摧毁了王莽强大的四十多万军队。可见依据正道讨伐奸邪，不在人数多少。到了曹操，靠着他以阴诈窃取的权力，带领数十万军队，去阳平关援救张郃，结果陷于窘境而后悔不及，仅能够自己逃脱，他的精锐将士被消灭，因而丧失了汉中地区，这使他深深懂得帝位不能够轻率取得，回去时还未到达许都，便发病而死。曹丕放荡逸乐，接着篡夺帝位。纵使有几个人大肆鼓吹苏秦、张仪那种欺诈虚妄的观点，奉上

兜那种罪恶滔天的言论，想用来诬蔑诋毁唐尧，讥讽离间夏禹和后稷，不过是徒然浪费文辞、消耗笔墨罢了！品德高尚的人是不干这种事的。

还有，《军诫》说：“万人抱必死之心，可以遍行天下。”从前黄帝训练了几万士兵，制服了四方，安定了国内，何况我们以数十万之多，依据正道而对付罪人，谁能够阻挡呢！